第183章 顾清洲的困局

扬州城,夜雨未歇。

  更漏声声,砸在青石板上,平添几分寒意。

  运河码头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,唯有四海商会的几艘大船上,依旧挂着防风的黑油灯笼,在江风里晃晃荡荡。

  两淮盐运使衙门后宅,药气熏天。

  顾清洲站在病榻前,看着榻上的盐运使。

  老大人面色如纸,双眼紧闭,嘴角还挂着昨夜吐血留下的干涸血迹。

  “大夫怎么说?”

  顾清洲转头,问守在一旁的小吏。

  小吏抹了一把眼泪,声音嘶哑:“大夫说,大人这是急火攻心,伤了根本。若没个百年山参吊着,怕是……怕是撑不过这几天了。顾先生,京里户部的催款公文已经堆成山了。大人这一倒,咱们衙门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了。”

  顾清洲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盐运使,心中叹息。

  拿主意?

  这等残局,谁来也拿不了主意。

  “好生照看大人。”

  顾清洲拍了拍小吏的肩膀,拽了拽身上的青布长衫,转过身,一脚跨进了漫天风雨中。

  他没有留在衙门,而是步行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陋巷小院。

  小院地处扬州城西的平民窟,巴掌大的一块地方。

  一间土房,一棵老槐树,月租银一两二钱。

  在这寸土寸金的扬州城,这是他一介从六品落魄幕僚唯一能安身的地方。

  屋里很冷。

  顾清洲没有点炭火。

  两淮盐运使衙门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,他没靠京城家里补贴,故而底子薄,买不起昂贵的银丝砻炭。

  一盏孤灯,一柄铜尺。

  顾清洲坐在简陋的松木案几前,身上披着一件起了毛边的旧棉袍。

  他的手里,正握着一杆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弄着。

  纸面上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
  他一夜未眠。

  范霜华白天的那番话,像是一柄重锤,将他的书生傲气砸得粉碎。

  “亏三分?宣府补贴得起几时?”

  顾清洲看着自己白天质问范霜华的第二问,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
  他错了。

  大错特错!

  他下午托了关系,从黑市上打听到了宣府格物谷的一些零碎消息。

  格物谷开发的方法在长芦,根本不用大明传统的“刮产铁锅煎盐法”。

  他们用的是“晒盐法”。

  开辟千亩盐滩,引海水入池,利用日光和风力自然蒸发。

  不仅如此,格物谷用地部的水泥筑堤,天部捣鼓出什么“水力提卤机”,甚至还有标准化生产的轨道。

  “标准、效率。”

  顾清洲念叨着这两个从格物谷流传出来的古怪词汇。

  算盘珠子在黑暗中疯狂撞击。

  “啪!”

  顾清洲手中的铜尺重重扣在案几上。

  算出来了。

  宣府精盐的成本,一斤竟然不到——一分五厘!

  不足官盐的两成。

  这意味着,四海商会在两淮黑市抛售九分钱一斤,不仅不亏本,反而每斤净赚七分五厘。

  暴利!

  顾清洲脸色惨白,死死盯着那个数字。

  他原本以为宣府是在用银子砸人,是自损八百的打法,可结果却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价格屠杀。

  而大明的官盐呢?

  一斤三钱银子。

  这三钱银子里面,真正给灶户的盐本,连五厘钱都不到。

  剩下的两钱九分五厘,去哪了?

  运使衙门的火耗、扬州十二大盐商的干股、层层通关的常例、京城户部老爷的孝敬、宫里权阉的进贡……

  一粒盐,从海滩到百姓嘴里,要剥掉十层皮。

  “不是宣府太狠。”

  顾清洲长叹一声,将脑袋埋进双掌之中,声音沙哑:“是朝廷……太贪了啊。”

  大明两淮百年盐业,根子上早就烂透了。

  即便没有范霜华,也会有别人。

  四海商会只是用格物谷的铁轮车,把这具腐朽的干尸,生生撞碎了而已。

  他提起笔,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有些冻结。

  顾清洲想给远在北京的妹妹顾清漪再写一封信。

 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,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。

  写什么?

  写大明江山要亡于一粒盐?

  写自己这个翰林院修撰,如今被一个商贾女子逼得无路可走?

  “踏、踏、踏。”

  小院外的陋巷里,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
  在这深夜的雨天,显得格外刺耳。

  顾清洲眉头一皱,将案几上的资产算册顺手塞进了一本《孟子》下面。

  “顾先生,睡下了吗?”

  门外,传来一个尖细中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。

  扬州同知,周德昌。

  顾清洲眼中闪过一丝厌恶,他站起身,走过去拉开木门。

  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。

  周德昌正站在门外,头上打着一把青绸大伞,身上披着貂皮大氅,身边还跟着两个打着红纱灯笼的随从。

  在这污秽、狭窄的陋巷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
  “周大人。”

  顾清洲堵在门口,没有让开的意思,“不知周大人深夜造访,有何贵干?”

  周德昌嘿嘿一笑,也不顾顾清洲的冷脸,一边收伞一边往屋里挤:“哎呀,顾先生,这大鬼天,冷得刺骨。本官这也是睡不着,想着衙门的难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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